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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，桑林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意里。阿安提着竹篮走进林子，露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裤脚。这片林子是村里共有的，但来得这样早的，往往只有她一人。桑叶肥厚，带着夜的气息，她伸手去摘，指尖触到一片冰凉。

林间的眼睛

桑树很密，枝叶交错，光线只能斑驳地漏下来。阿安起初并未察觉异样，只是埋头采摘，手指灵巧地掐断叶梗。直到一阵风过，身后传来极轻微的、不同于风吹叶动的窸窣声。她动作顿住了，没有立刻回头，只是将身体微微侧向一边，用余光去扫那片浓密的阴影。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，又似乎什么都有。一种被凝视的感觉，像细密的蛛网，悄无声息地裹住了她。

她继续采摘，动作却慢了下来，变得有些僵硬。那视线黏在她的背上，带着一种粗粝的、不加掩饰的打量。她能感觉到那目光滑过她的脖颈，她的肩，她弯下的腰身。她忽然想起昨夜晾在院里的那件碎花衬衣，今早收时，似乎挪了位置。恐惧像冰冷的藤蔓，从脚底慢慢爬上来，缠紧了她的心。

指间的汁液

阿安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这片桑叶。她掐下一片嫩叶，断口处立刻渗出乳白色的汁液，顺着她的指腹缓缓淌下，黏稠，微凉。她盯着那滴汁液，它越聚越大，终于不堪重负，滴落在泥土里，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。这像什么呢？她恍惚地想。像眼泪。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猛地一酸。

丈夫离家已经两年了，去的是南边一个据说遍地机会的城市。头一年还有信捎回来，说说工地上的事，问问家里的桑树。后来，信就渐渐稀了，最后像断线的风筝，再无音讯。她守着这几亩薄田和这片桑林，日子像磨盘一样，一圈一圈，沉重而单调。那汁液还在渗出，她无意识地用拇指去抹，却越抹越脏，留下一片污渍。

远方的沉默

林间的窥视感时隐时现，像藏在暗处的毒蛇。阿安不再试图寻找来源，她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，竹篮底渐渐被桑叶铺满。她想起丈夫临走前的那个早晨，也是在这片桑林边。他说，等赚了钱，就回来把老屋翻新。他说这话时，眼睛看着远处的山，没有看她。如今，老屋更旧了，山还是那座山，只有她每日从这里走进走出。

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鸟叫，林子里亮了一些。那如影随形的视线似乎终于退去了，或许是窥伺者觉得无趣，或许是她也已习惯了这种压迫。阿安直起有些发酸的腰，将竹篮挎在臂弯里。篮中的桑叶青翠欲滴，散发着清新的、略带苦涩的植物气息。这是她生活的依靠，也是她等待的凭证。

归途与重量

她转身往回走，脚步踏在积年的落叶上，发出沙沙的轻响。来时觉得漫长的小径，此刻似乎短了许多。林子的出口就在前方，外面是开阔的田野和逐渐苏醒的村落。阳光终于穿透云层，斜斜地照进来，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、孤零零的影子。

走出桑林的那一刻，她没有回头。臂弯里的竹篮沉甸甸的，装满了桑叶，也装满了这个清晨所有的潮湿、窥探与无声的想念。村口已有炊烟升起，袅袅地散在空中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桑叶汁液的手指，那污渍已经干了，变成淡淡的褐色，像是时光留下的、洗不掉的印记。她加快脚步，向那缕炊烟走去。